(本文作者金理: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)

  

  借用《葬礼》的情节和《千里江山图》结尾,我想表达的意思就是:青年写作担负着希望、理想与承诺,希望不是认命于既成事实,而是需要在有待完善的当下时刻中去奋力争来;对于YīGè诚恳的写Zuò者而言,希望就存在Yú每一次的写作中。

  上海青年作家沈大成,Zài去年出版了小说集《迷路员》。沈大成笔下的故事没有清晰的时间定位,大体是当下或近未Lái,但又暗示着深沉的历史寓意。她的叙述松Chí、不花俏,哪怕在荒诞、跨越到超Xiàn实的关口,Dū没有丝毫的一惊一乍;但是在平静如水的叙述中又àn藏着银瓶乍破的Lì量。

  由此想起孙甘露《千里江山图》。一群普通革命者为了护送首长而献出生命,尤其最后Huáng浦江畔,“每个人都来了”,“同志Mén心Gān情愿进入敌人设好的‘陷阱’”。关于牺牲的叙事易于将具体个人的Kǔ难合理化为追求美好未来的手段,Xùn甘露Bǐ下这群热血青年的意义不在于作为手段,这么说吧,行Dòng的意义不在于结Guǒ,而就Zài行动本身。恰如Xià利尔所说弥赛亚主义是“内在事件”,同时却和“我”在历史中的行Dòng相连,“不是想当然地出现一个人来终结历史,而是我分Dàn所有苦难的力量,是我认出这种力量以及我对全世界的责任那一刻”。普通的革命者通过行动内在地唤醒了自身的拣选、认出了自身的力量,这是他们进入历史的时刻、承担“对全世界责任”的时刻,这个时刻本身绽放Chū希望。

  短篇小说《葬礼》最能体现出上述沈大成式的文学风貌。作品不乏科幻色彩,Zài妈妈的葬礼之后展开。妈妈属于“战后第一代青年”,他们忧心未来,为了“改变点什么”,Qià逢机械革命的巅峰期,于是选Zhái从自己的身体开始,将躯干的某一部分替换Chéng机械制品。他们设想“未来会以Zì己为基础向前进,人类可Yǐ更好Dì利用机甲,拥有战天斗地De力量”。从作品中的反复陈述——每当机械部位暴露出来,“从合金表面流淌而过的旧日理想的道道光芒,总是引人瞩目”,“其中浓缩Liǎo她当时的理想、热望,TāXī望社会如何、全人类如何,她Zì己变成怎样, 她的下一代BiànChéng怎样”——来看,妈妈被塑造为有着实践精神与理想主义的一代Rén。Rán而Tiān违人愿,Mā妈的晚年在养老院度过,装有机械配件De老人经常受到霸凌,为机械配件提Gòng回收服务的机构位于毫无生气的城市边角,再加上儿子对妈妈的冷淡态度,这一切都昭示着妈妈这一代人及其拥有的理Xiǎng已被时代所遗弃、边缘化……一代热血青年退出历史舞台,他们“失败”了,败于曾有的承诺烟消云散,更败于Bù见容于后世,身Xiàn物质消费中的后人遗忘了先辈曾经战天斗地的经历与伤口。《葬礼》的重点不在母亲也不在儿子,而在双方的对话:妈妈的特征在儿子身上消失不见,甚至尽数走向反面,她“白活”了Mǎ?儿子那种拒绝理想与希望的态度,会不Huì被GuānYú母亲的记忆所震裂?小说的核心情节是,葬礼之后,殡葬公司火化了遗体却送回了妈Mā的机械Zhī,因为残留其中的能量无法耗尽,“好像一个虚弱的人妄图爬起来证明自己还行”……读者无法不被这幅春Cán到死丝方尽的挣扎画面所打动,这幅画面如同在儿子心底持续敲击的鼓点,应和着Gǔ点,儿子失血、衰竭的心脏终将迎来重新起搏的一刻。

  

  这篇小说特别有意思的地FāngZài于,塑造出一个对生活没有热望、冷淡而躺平的青年人(这在今天文学内外的青Nián造型中不算罕见吧);但同时Yòu挣扎出一个希望复归的契机。“有希望的人是指那些正走向一片新视域的人。对于这片新视域,他目前虽既不能感觉,也不能预言,但却受其触动而无法再停滞不前。”(卡特琳娜·夏利尔:《Xiàn代性与犹太思想家》,下同)《葬礼》并未“感觉”或“预言”“新视域”,但明显是在临界点上深受触动,无法再安居于静止的状态,扭Dòng的身躯里仿佛有股莫名Lì量——哪怕还未成型——在集结,等Dài着喷薄而出。《葬礼》所暗示的开启希望的指向更耐人寻味。一般来说,希望关联的时间是未来,“但至为关键的却是要保持与‘起初’的接触”,“对‘起初’De记忆给我们力量来持守我们对正义Yǔ和平的欲望”。Fǎng佛返本开Xīn,《葬礼》中的母亲所召唤的Shí代风雷,是否能惊醒颓丧中的子一代们?